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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非虚构文学仍然是文学而不只是事件的流

更新时间:2019-07-31

  “真实在非虚构文学中不能成为一个道德标准,作者还必须安排有意义的艺术形式在里面,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文学。”——梁鸿梁鸿,学者、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非虚构文学著作《出梁庄记》和《中国在梁庄》,学术著作《黄花苔与皂角树》、《新启蒙话语建构》、《外省笔记》、《“灵光”的消逝》等,学术随笔集《历史与我的瞬间》,文学著作《神圣家族》、《梁光正的光》。曾获“首届非虚构大奖·文学奖”、“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第七届文津图书奖”、“2013年度中国好书”等多个奖项。

  “一种依靠故事的技巧和小说家的直觉洞察力去记录当代事件的非虚构文学作品的形式”。

  非虚构文学融合了新闻报道的现实性与细致观察及小说的技巧与道德眼光——倾向于纪实的形式,倾向于个人的坦白,倾向于调查和暴露公共问题,并且能够把现实材料转化为有意义的艺术结构,着力探索现实社会问题和道德困境。

  80年代,刘宾雁、刘心武等一批作家都在写关于重大社会问题的报告文学。报告文学在80年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体。它能够携带重要信息、揭示社会重大问题。但是,90年代以后大家不再提“报告文学”这个称呼,即便是我自己,在写作时都丝毫没有想过我写的可能是报告文学。

  我们再追溯到1920、1930年代。那时有一大批作家在根据真实的人物写“人物素描”,但是那一批作家并没有形成影响力,自然“人物素描”也没有变成一个被重视的现象,而同时代的西方文学界,非虚构文学已经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回到当下。现在美国、欧洲的非虚构文学作品销量是远远大于虚构文学的,中国的非虚构文学也再次受到追捧,可是中国的非虚构文学还在摸索之中,没有找到好的写作方法,也没有成熟的写作模式。

  所以我想从非虚构文学发源地开始讲起。19世纪中期的美国是非虚构文学的重要发源地之一,那时候美国出现了一大批非虚构文学,比如卡波特的《冷血》,这本书在50、60年代的美国影响非常之大,也带动了一大批作家去写这样的作品。

  当时的批评家写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叫《非虚构文学》,其中给这个文体进行了界定——这是一种依靠故事的技巧和小说家的直觉洞察力去记录当代事件的非虚构文学的作品形式。

  这里有几个关键词:故事技巧、小说洞察力和当代事件(目前的非虚构文学也可以记录历史事件,这个定义只是为了界定当时的非虚构文学)。

  大家可能会问,非虚构文学不是强调真实吗?怎么还要讲故事?其实,并不是这样。

  不论是虚构文学还是非虚构文学,它所要表现的真实跟现实的真实都是不同的。就单一事件而言,文学作品里面所呈现的真实大部分都是片面的,只在某种程度上呈现了真实。

  比如《冷血》的作者卡波特在听到“堪萨斯州灭门惨案”之后,花了6年时间去调查,他采访了警察,采访了被害者的小镇,采访了杀人者的家庭,甚至还有杀人者本人,之后才写出了《冷血》。

  这本书的开头,作者描写麦地中的麦浪,讲麦子是什么样的,这完全是小说的笔法,可它不是小说。作者也没有把任何关键的东西虚构进去,所有的关键性事件、证词、结论都来自于他的调查。卡波特是在记录当代事件,但是任何重大的当代事件中一定有个人性。

  大家谈到非虚构文学时,千万不要仅仅关注语言媒介、思想媒介上的真实。还要关注到非虚构文学里的个人倾向的坦白。这里的坦白不仅是作家自己,还包括调查者、受调查者袒露倾向的问题。所以,非虚构文学仍然是文学,它不是关于某个事件的流水帐式记录,它是一个有意义的艺术结构。

  真实在非虚构文学中不能成为一个道德标准,作者还必须安排有意义的艺术形式在里面,这才是一个线 经典非虚构文学作品的写作手法

  在卡波特的《冷血》中,他采用了力求中立的新闻主义写法,但为什么要力求而不是真正中立?因为很难,每个人只要是一个人,那么他的写作总会多少带有自己的价值观、理解力。所以,只能力求中立,力求多角度、多层次地展开调查,进入事件内部。

  作者以“客观”的态度分析了社会、家庭、环境对青年凶犯的生活、思想、感情的影响,他没有草率地将贝利定义为凶残无人性的“冷血动物”,而是不胜其烦地带领着读者去回顾贝利的成长经历及其社会环境。

  在6年的调查过程中,作者发现凶手并不是天然的杀人犯,无爱的家庭,无人关注的成长环境塑造了他的冷血,所以,“冷血”本身是有双重含义的,一方面是冷血的凶手杀害了一家人,另一方面是整个美国的社会生活的冷漠。在书中作者不厌其烦地回顾主人公的成长环境,这个也揭示了美国精神的缺陷。

  所以《冷血》为什么始终是非虚构文学里面的经典?因为作家确实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进入了事件的内部,呈现它的复杂逻辑。

  我们都知道抽丝剥茧非常艰难,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这样的能力,不是说你愿意下这样的功夫就有这样的机会。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贵州毕节,前几年有一个男孩把他几个兄妹杀死之后自杀。

  我们搜集报道的时候需要了解他们的教育局在干什么,他们生前、死后都干了什么,小男孩为什么要弄死自己兄妹,可是,他本人也死了,那我们该怎么调查?

  假如说由你来做非虚构文学,你怎么像卡波特一样写出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村庄,我们稍微想想就有这么多话题。

  现在的中国正是写非虚构文学的好时候,中国的生活太奇幻了,发生的每一个事件都可以让你调查出无数线索,这些都需要一个对社会脉络了解,一个真正的关注人性的写作者。

  什么叫复调式书写?俄罗斯文学理论家巴赫金说复调式书写是对我们时代苦难和勇气的纪念,所以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白俄罗斯的政治事件,比如苏联侵略阿富汗、苏联崩溃前后的俄罗斯的整个民众的生活和精神状况,都是写的重大社会事件。

  她因为写作付出了很多,包括所谓的政治迫害,包括写作的艰难,但是她的成就是巨大的。下面讲一下她作品的结构特点:

  1.《锌皮娃娃兵》。当时苏联发兵阿富汗,招了一大批青年人过去,其中有战死的就用锌皮棺材运回国,一旦哪家的孩子用锌皮运输回来的,就知道他在战场上牺牲了。父母非常悲伤,但是他儿子也是英雄,能够弥补他的伤心。可战争正在进行之时,国内又有一股新的力量出现,阿富汗战争被定性为侵略战争。在此之前,这些死去的孩子至少还是英雄,现在他们的儿子成了一个死去的侵略者,这还有什么荣耀可言呢?所以很多父母非常伤心,当一个锌皮棺材送回来的时候连门都不好意思开。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阿列克谢耶维奇就抓住这个事件做了广泛的调查,一方面调查这些曾经的英雄母亲,了解她们内心的悲伤、愤怒和疑惑——我儿子到底是什么?是英雄吗?是侵略者吗?当年去打仗的时候并不是这么说的,我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战争。

  这里有母亲的自述,旁观者的自述,参与者的自述,也有阿富汗军人的自述,众人喧哗,来自不同角度的不同声音组成了这部作品。

  里面有没有主旋律呢?没有,因为母亲说的话跟军官说的话完全不站在一个立场上,军人当然要好好的打,可是对阿富汗居民而言,你就是侵略者。

  这么多不同的声音相互交合、相互碰撞、相互冲突,最后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声音,我们也不太清楚。或者说碰撞中的思考是开放性,通过一个事件的不同的人,不同立场让我们了解事件本身的复杂性,战争的复杂性或者说生命本身的复杂性。

  2.《二手时间》写的是1991年前后苏联的崩溃时期,这本书涉及的人物非常多,像一部由多种声音构成的交响曲。但是,说来也奇怪,当你把这么多人的声音放在一起时,你会发现社会生活内部本来就是非常复杂的,并非用一种声音就可以涵盖住的。

  我经常说“复调”,这种多重声音重现,就是消解中心话语的方式,中心话语不能涵盖每一个人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怒哀乐的方向,每个人也有自己的生活的方向、向往的方向,话语是涵盖不住的。

  所以在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中每个人都是特别重要的,每个小人物,哪怕是一个即将死去的农民,也要倾听他这一生要讲什么。